你试过对 AI 倾诉内心的情感吗？很容易上瘾的。当你对生活感到疲惫、悲伤、恐惧或孤独时，它像一个忠实的朋友，永不困倦地陪伴你，听你倾诉，接住你的情感，再给予咨询师一般精准的镜映和分析。让你感叹「怎么能这么懂我」。这里的「懂」不只是对字面意思的理解，还包括那些没说出来的深层情感。
但是，当然了，AI 并不真的理解。
它只做一件事，就是用语言回应，并且是精心计算过的「最能体现出对你的理解」的语言。它不知道你是谁，不曾与你谋面，对你其实也缺乏兴趣（它根本不具备「兴趣」的情感）。它只是被足够多的语料喂养着，所以它知道，哪条回复能够最大概率唤起你的感动。
这让我想起来，过去我们训练新手咨询师时，有的学员非常希望老师给一个模板：「来访者说 XXX 的时候，我该怎么回应？」把这个问题补充完整，就是「有没有一套回应的公式，哪怕在我并不很理解这个来访者的时候，只要说出口，就能让来访者觉得『我被理解了』或者『对面这个人是一个能理解我的人』」？
对此，我们这些老师总是支支吾吾。但是今天有了 AI，答案是明摆着的：当然有，有些话说出来几乎总是有效的，「我理解你的感受」啊「你现在一定很难过」啊......为什么不能把它总结成话术，让新手学员一句一句背下来呢？因为我们模模糊糊觉得「这是不对的」。
同样的话，是基于「理解」而说，还是基于「让人感觉到被理解」而说，给人的感受会有一些微妙的不同。这么说或许有点玄，但差异不在于那句话的内容，而在于说话者把自己置于怎样的位置。「理解」来自于此时此地的互动，说话者是不设防的，允许自己的感官被对方所触动，一切反应是现场激发的。而「让人感觉到被理解」是提前预制的，说话者并不把自己放在现场，他的反应是抽离的，模拟的，是一个符号的操控者，语言的幻术师。
敏锐的接收者几乎总能察觉到后者的不真诚。汶川地震时，有志愿者接受了基础的心理急救训练就赶往现场，满脑子都是「该怎么说」和「不能怎么说」。于是就有这种情况，志愿者对失去家园的群众共情：我特别懂你的感受。群众勃然大怒：你又懂了？你懂个球！
我相信那一刻无比尴尬。代入志愿者的视角，也许会面红耳赤，张口结舌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同时我也认为那一刻无比动人。那些尴尬的反应正说明两个人开始有了真实的触动。「话术」的屏障被一拳打碎，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，都发生在一个活人与另一个活人之间。哪怕是话不投机，哪怕是落荒而逃。
最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，在咨询中也会表达「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」，会坦陈「我听不懂」，会不知所措，会不耐烦，会深吸一口气说「我知道我的语气不太好」，会跟着来访者一起流泪，一起怒骂：「这 tm 都是什么事」。这些都是教科书上没有的，也可以说是不「专业」的。但就是这些不够流利、聪明、克制，甚至政治不正确的瞬间，才恰恰反映出他们的工作经验。允许自己暴露在现场的关系里，而不是躲在训练有素的话术背后。
我想不远的未来，这些反应也会被 AI 模仿，成为新的「话术」。它可以无限接近于一个活人，毫无破绽。但正因为「毫无破绽」就会暴露它并不是真的活人。因为活人就会有破绽。露出破绽才会带来两个人真实的接近。
「理解」越是容易模仿，真实的理解就越是稀缺，从而制造出比以往任何时代更迫切的「被理解」的需求。有心人甚至可以把它当成一门生意，专门生产并贩卖理解的假象。并不难，只要跟你相处时保持置身事外，只走脑，不走心，不让自己产生真实的触动，把全部心神都用于分析和计算，思考「什么场景说什么话，才能让你恰如其分地接收到我的好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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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不是觉得有点吓人？明明感受不到触动，却又致力于提供对你的百分百理解，那么他图的是什么？有点像《危险关系》里，吴慷仁饰演的罗梁医生，处处得体，处处善解人意，谁能不赞叹一声「怎么会有如此完美之人」。而那种完美恰恰是极致危险。他在与你对话，根本不在意你是谁，你想要什么，只是把你当做分析的对象，不断揣摩用什么打动你，让你享受跟他在一起。他却不在「那里」，他在更远的地方，温柔而缜密地拨弄着你的感受。
这种人常常让我想到《三体》小说里，三体人有一种叫做「水滴」的大杀器。地球人一开始被其完美流畅的外形打动，以为是传播爱意的信使，直到它带来毁灭。------要学会对一切太完美、太顺滑的东西保持本能的戒惧。
呃......别误会，我不是在暗示 AI 有什么危险的用心。AI 致力于提供仿造的理解，因为它是被设计成这么做的。我反倒鼓励你跟 AI 多聊，多体会那种不真实的「丝滑」感，用来培养一种品位，帮你识别身边有这种特点的人------他们就算不是「危险关系」，至少达到了一种超出常识的水准，值得你停下来琢磨一下。
太完美的东西，背后一定有非人所及的手段和布局。《三体》的故事里，第一个接触水滴的人是物理学家丁仪，他从看到的第一眼就说「感觉不好」。那就是他的品位。即使说不清具体的危险，但它看起来不像是这个世界应有的东西，那就最好跟它保持一点距离。
所以，如何辨别「理解」和「仿造的理解」？不是通过话语本身辨别，而是通过它带给你的感受。真实的理解是慢的，粗粝的，辛苦的。需要沟通，口干舌燥地沟通，无效沟通，有时还会争吵。你说得够清楚了，对方却听成相反的意思，两个人各有各的欲望、恐惧和盲区，鸡同鸭讲，各自生闷气，各自委屈。而仿造的理解摩擦力为 0，刚好就是你想要的样子。这个人只为你而来，懂你，支持你，看见你。于是你满心欢喜：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？
对啊，你想想，怎么会有这么好的「人」。
不妨把他看成「伪人」，看成算法，看成 AI，但绝不是在现实层面能与你呼吸与共的活人。摩擦力为 0 的前提就是不与你摩擦。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对他产生影响。就算狠狠揍他一拳，他也仿佛在另一个次元悲悯地看着你：「我看到你的愤怒背后有着对亲密的恐惧和渴望」。天呐，你又一次觉得被戳中了，但是你想想，你那一拳打到他了吗？他在吗？
这个时代把「理解」描述得太天经地义了，让人们对真实关系几乎失去了耐心。要反复强调一个常识：人和人的常态从来不是理解，而是基于不理解产生的摩擦。哪怕有正确的三观，有情商课程，有付费的心理咨询，但只要是在接触活人，就不存在那么轻易而顺滑的理解。朋友做不到，爱人做不到，咨询师也做不到。你们就在无序的，笨拙的，尴尬的，疼痛的相互撞击中，偶然产生共鸣，看见彼此的真心。那份不容易既让人沮丧，也让人踏实。
如果这种沮丧让你不耐受，就去找 AI 聊聊吧。至少它从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位置：它让你感到理解，是因为它既不理解，也不关心，如此，就能源源不断制造出理解的假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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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松蔚
系统论、家庭、心理咨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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