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娇颖｜冒犯到底
作者：天使望故乡
梁娇颖英文名 Jiaoying Summers，1990 年出生于河南，华裔演员，脱口秀演员。2019 年转向脱口秀，2021 年在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发行喜剧专辑；2022 年入选「亚洲名人堂」；2023 年担纲阿波罗剧院的舞台压轴主秀，成为纽约喜剧艺术节创办近 20 年来首位登场的华裔女演员。
2016 年在好莱坞时，有一次我去试镜《叛逆》，约翰·辛格尔顿（John Singleton，美国电影导演、编剧和制片人，1992 年曾被提名奥斯卡最佳导演奖）说我口音太重，不会得到角色，「但你非常幽默，应该去尝试单口喜剧。」这句话给我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后来我认识了前夫，在北京定居。但我特别怀念工作，生完儿子以后，我迫不及待想回到舞台。很多人会因为生孩子就放弃事业，我觉得生完孩子正好是重新找到自己的开始。
第一次上台讲脱口秀是 2019 年，在洛杉矶韩国城的一家小酒吧，特别紧张，在舞台上的两分钟感觉像两年，结巴，练好的东西全忘掉了。有人在前排喊：「滚回中国去, Chink!」 (chink 是对中国人的歧视叫法)。我说：「在韩国城你喊我 Chink？你该叫我 Gook（对韩国人的歧视叫法）。」 另外一个人说：「可千万别丢了你白天的工作，**（侮辱性称呼）！你一点也不好笑！」但我没有想要放弃，我觉得再难也要走下去。
我不害怕别人取笑我，害怕失败就是因为害怕别人怎么说你嘛，我不怕。一开始出道的时候很多人就说，你打扮太漂亮在舞台上没人会愿意看，你要打扮丑一点、苦一点；或者，你英语口音太重了；或者说，在喜剧界白人女都很难有一席之地，你这种黄皮肤的中国女人不会成功的……我从来不会听，我说：「你自己都毫无事业可言，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建议。你凭什么给我建议？」
我就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。被人家当笑话，说「你又黑又丑、方脸大嘴，还自命不凡，你凭什么？」我就是自命不凡！作为一个中国女人，第一代移民，我为我的口音感到骄傲。我用第二语言跟你比，你凭什么说老娘？
后来我发现上台机会特别少，因为不红的话没人想花钱看你。有时候在台下坐三个小时抽签都抽不到你，白去了，浪费时间。我就去问比较著名的脱口秀演员，什么时候开始有自己的幽默风格。人家说「你先做一万个小时吧」，我算算，一万个小时，我这样排队等上台根本等不到！所以第二天我直接开车，花 5 万美金买了一个脱口秀俱乐部。
我没有恐惧。要干就撸起袖子甩开膀子干！不要把命运放在别人手里，我既然要做，就把所有钱投在自己身上。如果不成功，我活该。但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，人必须得冒险，为自己冒险是最值得的。
我做任何事都是这样。当年我想去美国，无论多苦必须要去，英文不会讲，没有任何亲人，没有钱，我都要去。我爱一个人也是把自己全部投进去，失败就失败了，起码我爱得轰轰烈烈。我的上一段婚姻很失败，但我一点都不后悔，我内心里面永远有个小太阳，刮风下雨暴雪都不会灭掉。失败不是永久性的，你停止尝试的时候就真失败了——这是我对失败的定义。只要你还爬得起来，你就没有失败，往前赶，那就是一个成功者。
后来我把离婚写成了段子，在台上讲：「我婚姻破裂的主要原因是我开始演喜剧，而我丈夫想让我做一个全职妈妈。他讨厌我讲脱口秀。开放麦其实很难的，在你成名之前没人想来看你，你付五美元上台，然后冷场。我记得有一天我很晚到家，我丈夫在客厅等我，他是个非常保守的男人。他说：『你知道在中国，什么样的女人凌晨 1 点才回家吗？妓女。』真是太伤我的心了。我很难过，我说：『这是不对的，你不能这样讲——因为现在我们称呼她们为『性工作者』！而且她们会赚钱回家，而我，要倒贴五美元。』」台下哄堂大笑。
买下俱乐部之后，我就开始自己做主持。一天主持 10 小时开放麦，每小时一轮，一轮接一轮。没有别人受得了这个苦，但我这个人狠，我愿意付出比别人多一万倍的努力。疫情期间在 Tiktok 上发片段，今天要发这个视频，我再累，累到一边吐，一边还是会剪辑好把它发出来。
这次我坐飞机 18 个小时到新加坡，很累，还流鼻血。下飞机有采访，我的经理人就说取消吧，你下次再去。我说：「不不不，下次再回来我就要带着更大的价值。」然后就直接去洗了个脸，喝了点水，在车上化好妆，精神抖擞就去了。
脱口秀演员是现实的评判者，用幽默的角度做评判。
一次演出时和观众互动，我说：「哦，我看到一个白男，我就知道有个亚裔女性也来了。」后面我问那个白男的职业，这位亚裔女观众插话时，我说：「哦，我在和你的男人说话！……因为我需要绿卡」，以及「我抢不走他，他穿着耐克——我五岁的时候做了那双鞋。」
这些都是反讽。我没有不敢碰触的议题。你问我冒犯的边界是什么？冒犯没有边界。幽默是没有尺度的。如果你不搞笑，那你什么也别说；但有足够的智慧和幽默，你就可以冒犯到底。但幽默来自文化的积累，要有智慧在里面。我上学的时候喜欢读书，现在也看很多新闻，也喜欢研究各国历史、政治，我对文化也非常感兴趣。你必须要了解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，而不是一问三不知。
有时候我在看新闻，突然觉得「天呐简直太好笑了！」我就会写下来，然后直接在舞台上说。比如新闻里说拜登的狗咬了他的保安，保安住院了，美国人就说「上帝保佑他，希望他早日康复，他好可怜。」我说：「F***，你的工作是保护总统，结果你被狗咬了？现在我们人民还要交税养你？！……这也不是狗的问题，是拜登的问题，拜登给这些狗起非常有攻击性的名字，德国牧羊犬你让它叫 Commander, Major？你能让德国人当指挥官、少校吗？他得烧死 500 万犹太人。」
这是一种幽默感。要锋利，语言是一把刀，你必须得击中要害。让观众微微一笑是不行的，你要让他们像喷饭那样大笑。有时候很多喜剧演员说同样的笑话，但有的人你就觉得搞笑，有的人你就觉得尴尬，因为那不是他自己的语言。
我小时候就总是「小孩子讲大人的话」，从小就直言不讳，令人出其不意。三四岁的时候有个老爷爷过生日，人家都说「爷爷生日快乐」，我说「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」。因为这张嘴，我总是挨骂——「讲话难听死了」，所以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幽默，因为冒犯性的笑话没有人喜欢。有的人可能会偷笑，但是笑完以后就说，你不能这样说。
但做单口就是要坚持自己的观点，不要害怕。真实才有观众。我很讨厌在美国，比如我儿子去歌唱比赛，得了第八名都有奖，另外 20 个孩子每人都有参与奖。我说：「这太扯淡了，我会把他的奖杯埋在后院！」咱不会唱就不要觉得自己很优秀。不，你不优秀！但没关系，我们可以去画画，可以画得好；但是我们要承认自己唱得没别人好，而不是说我们都唱得好。
做单口也是，要写真正能触动你心的东西，不要写一些假东西。像黄阿丽讲的很多内容与性有关，因为她是在加州长大的越南女孩，她的成长环境很开放；然后一个亚洲女人大讲特讲性，会让人家大跌眼镜，这种反差让她大红大紫。但我不会讲，因为我 18 岁才来美国，我上高中的时候男孩女孩都不能拉手，不可能有任何开放的性经历。我会说，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因为整天看宫斗剧，我以为是自己孩子被人毒死了，跑去跟我妈哭：「Mama I lost my baby（妈妈，我的宝宝没了）！」我搞笑会说这种东西，这才是真实的我。别人说什么红你就模仿人家，那挺低俗的，你永远就只能模仿她，而不能成为她。
也不要去取悦观众。观众不是让你取悦的，搞笑才是你的本职。我从来不取悦任何人——你花钱看我是来笑的，而不是来让我讨好你的。想要讨好？你去买个鹦鹉就行了呗。我去德州都会说关于生育权的段子。德州是非常保守的，反对堕胎，但我就觉得一个女人有堕胎的权利，如果我不想要这孩子，那我的身体是我的。观众会说，你的观点我非常讨厌，但是你这个笑话非常搞笑。也有人会在我的推特或者 Tiktok 上「取关」，或者退票，我不在乎。
我今年 10 月上了福克斯新闻，很多人会骂我，说上这种保守派的媒体说明你代表特朗普。我说我代表的是我自己，它是最大的一个平台，让我的喜剧能够触达更多人——这跟政治毫无关系；我就是爱钱、爱名，我工作非常努力，所以只要它邀请我，我就去。我才不在乎你怎么想！我不会因此就说「好吧我不去了」，那你是墙头草两边倒，根本没有自己的主心骨。
也有很大的明星想让我上他的 show，问我同不同意他的某些立场，我说不同意；他说不同意你就别上，我说那就不上：「谢谢你，我好着呢。我可以去度个假，此处不留老娘自有别处。」
我跟我妈挺像。很多媒体写我和我妈的关系，然后我妈在网上被人家骂。她不在乎，她说：「越骂我女儿越红，继续骂！」她不会说「你这样说我，人家觉得我是巫婆」，她说：「我就是打你，就是骂你了，你没有瞎说，但你活该。」她也非常有野心，从一个农村妇女，到城市里去开餐厅、开酒店、开石料厂、开 KTV……
我的韧劲、野心、吃苦，全是学我妈。我的幽默是学我爸，我爸就是饱览群书，爱喝酒，但是很幽默、很有文化。
美国主流社会是白人文化，亚洲人在美国属于少数群体，种族歧视非常严重。黄种人根本没机会，我做演员做了很久，我非常明白，跟人家一样好是没用的，必须比他们好一万倍你才会有机会。这是唯一的出路，没什么好抱怨的，我出生在河南农村，有的人就是出生在千亿富翁家里，人生本来就不公平。
但是你有机会把人生这手牌打好。只要一个俱乐部签下我，我的名字在招牌上，我一定要把这个 show 售罄。你要有票房价值，所以要提高自己的技术，不停地写、不停地练、不停地学。一个笑话我有时候会改十次、二十次，因为我觉得有更多笑点可以继续开发，而不是观众笑了就算了。我不会放弃的，我会改到最好为止。
很多亚裔的脱口秀演员一出道就想，写什么才能取悦亚裔群体，因为白人是不会来看的，他们会想「最容易为我掏钱包的人是谁」。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如果你一开始想的就是怎么赚钱，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去真正成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。我立志要做一个优秀的脱口秀演员，我要做一个脱口秀艺术家。我是出色的喜剧演员，仅此而已——只是碰巧也是一名黄皮肤、带口音的中国女性。我没有必要刻意取悦亚裔群体，我的观众是所有肤色的人。
但我要让美国观众对亚裔群体有更深刻的了解，我们是有血有肉、有野心、有痛苦、会失败、会反击的真实人类，不是刻板印象里的按摩女或者书呆子，GPA 4.0，上藤校、当医生……种族歧视或者种族仇恨就来源于刻板印象，把你刻板化，他就可以去恨你，因为你不是个人。而我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，每个美国人都会在我脸上看到她妈妈的野心、她妈妈的任性、她妈妈的成功，或者她妹妹失败的婚姻，她姐姐没有为婚姻或孩子放弃自己的事业……她会看到一个真实的人。我要打破对亚裔群体的刻板形象、我要把她们人性化。因为我是个亚洲女人，我每次呼吸都是一个亚洲女人的呼吸，我的任何观点、人生经历都是一个亚洲移民的经历。
我有一个段子，是讲星巴克的咖啡师说念不出我的名字：「能就把你叫做 Joanna 吗？」我说：「但你们都让我念出了『卡布奇诺』哎！请跟我学一下发音，Jiao-Ying.」她说：「我念不出来。是中文名？」我说是的。她说：「哦……你们中国人来美国抢我们的工作。」我说：「亲爱的，你挣的是最低工资。我来美国可不是要抢你的工作，你的工作很安全呢。」
我不会让肤色限制我，我要让我的肤色成就我。现在我火了，我的口音也不再是一个限制，而成为一个特色。
我有双相情感障碍，所以情绪波动很大，创作期就会成为工作狂，不停地工作；抑郁的时候觉得自己一事无成，因为脑子会给自己玩一些小把戏，眼睛被蒙蔽住，看不到希望。我不喜欢吃药，药会让我像机器人一样。我就开始学习静坐，很管用——看到自己早已拥有太多不能失去的东西，我会对自己更温柔一点。
现在我跟我父亲、母亲、弟弟妹妹关系都特别好，我非常骄傲能够作为他们动力的源泉，给他们激励，给他们爱，我觉得很幸福。还有两个孩子特别爱我。我现在的未婚夫也很爱我，他 100% 支持我的事业，很多我前夫认为很讨厌的特性——比如说我很强势、喜欢工作、有野心——我未婚夫都特别喜欢，我这种劲儿他就非常欣赏。
我是我爷爷的小黑妞。我爱爷爷，爷爷教我书法，教我唐诗宋词。我很开心，从小我没有得到美貌，但我得到了幽默。我愿意花一生时间不停学习、钻研，让自己变得更加锋利，不停地提高自己的视野和认知。
我还要开始练中文喜剧，重新去做开放麦，再录我的喜剧专辑。我从小就喜欢四书五经，喜欢《红楼梦》里的诗词，喜欢中国历史上丰富的典故和中文里各种各样的押韵，太好玩儿了！我觉得中文就像宝藏一样，必须得跳进去好好地探索,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，就觉得很兴奋，像个小孩儿一样。这是一片新乐土，我又可以像新人一样，张开未知的眼睛，被打脸、去学习。
（本文由梁娇颖口述，章文立整理并写作）
本文选自天使望故乡+MOOK 第三期《终于活成了段子》，目前已上市，欢迎订购。
梁娇颖｜冒犯到底：一个亚裔女脱口秀演员的野心与生存哲学
原文作者：天使望故乡（口述：梁娇颖，整理：章文立）
核心论点
不要把命运放在别人手里，不要让肤色和偏见限制自己。面对结构性的不公（如种族歧视和行业壁垒），唯一的解法是付出比别人多一万倍的努力，把劣势（如口音）转化为绝对的个人特色，用极度的真实和锋利去「冒犯到底」。
一、 拒绝被定义的「自命不凡」
无视外界规训：出道时被劝阻「打扮太漂亮没人看」「口音太重」「黄种女人很难成功」。她的回应是：「你自己都毫无事业可言，我凭什么听你的建议？」
重新定义失败：失败不是永久性的，停止尝试才是真正的失败。只要还能爬起来往前赶，就是成功者。上一段婚姻失败但绝不后悔，因为爱的时候轰轰烈烈。
掌握主动权：发现作为新人没机会上台（排队 3 小时都抽不到签），她的做法不是等，而是直接花 5 万美金买下了一个脱口秀俱乐部，自己做主持，一天连轴主持 10 小时开放麦来磨炼自己。
二、 喜剧的内核：真实、锋利与不取悦
冒犯的底气是文化积累：冒犯没有边界，但前提是必须有足够的智慧和文化积累（看新闻、懂历史政治）。语言必须像刀一样击中要害，让观众「喷饭」而非微微一笑。
- 案例：吐槽拜登的狗咬保安——「你让德国牧羊犬叫指挥官、少校？他得烧死 500 万犹太人。」
坚持真实的自我：只写能触动自己的真实经历，不盲目跟风。黄阿丽靠大尺度性笑话走红，但梁娇颖拒绝模仿，因为她 18 岁才去美国，高中连手都没牵过。她选择讲自己初潮时以为「宝宝被毒死」的荒诞经历。
绝不取悦观众：喜剧演员的本职是搞笑，不是讨好。
- 案例：在极度保守、反对堕胎的德州讲关于生育权的段子，坚守「女性拥有堕胎权利」的立场。哪怕观众退票、取关也毫不在乎。
工具理性与目的纯粹：上保守派媒体福克斯新闻被骂代表特朗普，她明确表示：「我代表我自己，我就是爱钱爱名，我上大平台是为了让喜剧触达更多人，跟政治无关。」大明星要求她同意某立场才能上节目，她直接拒绝：「此处不留老娘自有别处。」
三、 打破亚裔刻板印象的终极解法
认清现实的残酷：美国主流社会是白人文化，亚洲人面临严重歧视。抱怨不公平没有用，「跟人家一样好是没用的，必须比他们好一万倍你才会有机会。」
不要被「亚裔标签」局限：很多亚裔演员总想着如何取悦亚裔群体赚快钱。但她的目标是成为优秀的脱口秀艺术家，观众是所有肤色的人。
用有血有肉的人性打破偏见：种族仇恨源于刻板印象（把亚裔看作按摩女、GPA 4.0 的书呆子）。她要在舞台上展现亚裔女性的野心、任性、痛苦和反击，让每个美国人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母亲或姐妹的影子。
- 案例：面对念不出她名字的星巴克店员，她反击：「你们都能念出「卡布奇诺」！请跟我念 Jiao-Ying……亲爱的，你挣的是最低工资，我来美国可不是要抢你的工作。」
四、 极致的努力与自我接纳
具体实战场景
遇到行业隐形天花板时：如果规则对你不利，不要在旧规则里熬时间。像她买下俱乐部一样，尝试用资本或资源直接跨过门槛，自己制定规则。
遭遇恶意贬低或歧视时：不要陷入自证陷阱，用实力和幽默反打回去（「在韩国城喊我 Chink？你该叫我 Gook」）。
打磨核心产品（如内容创作）时：不要满足于「还不错」（观众微笑了），一个点子要反复推敲修改 10-20 次，挖掘更深层的价值，直到达到「喷饭」的极致效果。
面对需要站队的社交/商业资源时：明确自己的核心利益（扩大影响力/赚钱），拒绝为了短期机会扭曲自己的立场。大不了「去度个假」。
陷入自我怀疑时：把「失败」重新定义为「停止尝试」。只要还在行动和试错，当前的状态就只是暂时的低谷，而不是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