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深度笔记
小佳|「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?」
作者:天使望故乡
去年 11 月初,我在上海完成了今年在国内的最后一场演出,2200 名观看者,满满当当覆盖了四层楼,破了我的单场演出观众人数纪录。顶楼的朋友看到的演员会是什么样子的,我站在台上好奇着。
笑声和掌声是绝对的,但也是一瞬间的。演出就像吹泡泡,缤纷悬浮虚空,并在散场后瞬灭。观众看创作者是有滤镜的,也许我的滤镜过于鲜明,所以我经常会收到这样的信息:「小佳,给脆弱灰心的人一点建议。」建议看似谦卑,实则强势,一般给建议就代表着要执行,有样学样,但我不敢给建议,我知道我们都过得鸡零狗碎。
「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?」这是媒体最爱问名人的问题,这个问题同样适用于监狱里戴着脚镣的犯人。天才与疯子,名人与「脚镣犯」。名人把故事「供认不讳」地讲了一遍。他知道「走运」不是标准的回答,世人需要在事情上找意义,哪怕连松弛都要有意义。
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,始作俑者应该是母亲。母亲做保险销售 20 余年,从小我就看她给好多亲戚朋友推荐产品,带着脑瘫儿子卖保险,不知道是更有还是更没有说服力,但哪怕对方冷脸相待,母亲也保持着职业的热忱。后来我在脱口秀日常开放麦演出遭遇无数次冷场,我都会提醒自己保持专业。
当然母亲的耐心远不止于此,脑瘫病人多半瘫的都是语言神经,我到 3 岁都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母亲便开始对着我读《唐诗三百首》,拿我的手触着她的喉咙去感受每个字的喉腔共振。没有母亲这个举动,也许我晚一点也能说话,也许永远都不会说话。
除了几年前因为纪录片拍摄的那次开放麦,母亲再也没有看过我演出了。我不曾邀请过,母亲也从未提过类似要求。单口喜剧很擅长先揭开生活真相,再以戏谑手法煅烧加工,或自嘲,或反击,或盼望。我能确认自己已逐步放下,但母亲作为听众能否和解,还是疤痕重启,我不敢保证。我们常常让人笑望,但母亲不必回望。
2021 年接到上节目的通知,现在想起来仍觉得是幻梦一场。在那个录影棚里,我看到了很多原来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身影,以前在电视机前看综艺节目就很想把屏幕打碎,进去瞧瞧,这回真的进来了。上百束聚光,灼热的不只是脸庞。那时候「卖惨」的好像就我一个。欢呼雀跃直逼一个人的兴奋阈值,虽然这样形容有些不妥,可我觉得末日狂欢不过如此。
伴随节目涌来的是大批量的关注,有呼声就会有嘘声,语言类节目收留一位语言系统缺陷人士,听起来就天然猎奇,新鲜的事物被接受总是需要些时间成本的,就像一个坐着轮椅的人说「连滚带爬」,也新鲜得很难被即刻接受。
关注度高是好事,它代表着被看见,被记得。第一年节目播出,身边好多同期朋友都得到或多或少的商务合作,只有我不断地被采访,重复着励志故事。我开始思考,为什么我没有一个商务,我是不是永远因为身体缺陷而没有商业价值。第二年再次登上节目,有一轮我特地准备了一套「求商务」的段子,说破无毒,节目播出后,我也开始拥有了若干的商务邀约。
那两年总会在野心和自卑两者之间拉扯,脑子里一个小人说「我难道不能和其他人一样拥有更多」,另一个小人就会提出疑问「你拥有的难道还不够多」。
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,行业休息了小半年,以前的一个节目分化成两个平台两档竞品,涌现了一批又一批新人;当然,留给我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,我只能抓住我能抓住的。
我尝试着去演话剧,也出版了第一本书《蜉蝣直上》……完成得挺好,却仍然觉得没达到理想的状态,屡屡陷入自我怀疑。人的欲望其实是颗气球,吹一口发现能更大,再大,再再大。上四年级时母亲说「学会骑单车就带你去厦门」,我以为那便是我能得到的全部了。
在荧屏上的 5 年,关于我这个「人」本身的讨论越来越少了,我知道大家已经接纳了。这大概是创作里提到的「人物弧光」,想来也是伪命题:「让大众接纳」本身就是极具压迫性的词汇,当赞扬声越来越多时,人慢慢就会失去觉察,认为自己做得周全。
「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?」
「我以为大家都很满意。」脚镣犯答道,带着些许的困惑与不解。
这几年观众亲切地称呼我为「喜剧小恶魔」,从我嘴里出来的笑话都是「地狱笑话」,每个听起来都得「掉功德」。地狱笑话是我的特色吗?其实也不是,人人都能讲地狱笑话,但不是人人都有「低姿态者」的权利。
喜剧世界里的演员通常都有个不完美的人格,单口喜剧更是,因为只有一个人,因为在讲述自己。这个人通常会因为生活、因为人性的本能而产生反正确的观点和话语,多数时候 Ta 站在了少数派甚至荒漠派这一边,于是就产生了这几年被频繁提到的所谓「冒犯」。这个词快被用得烂大街了。「冒犯」最原本应该是双方在不对等的位置上产生的。如今我不同意你说的就是「冒犯」,你说的是我想要的,我就买单。当一个人迟迟等不来消费者时,就要学着「迎合」,学着缚住手脚,脚镣犯就在台上扮演名人。
名人看起来好商量,倒是我看起来显得高傲了,别人买单,自己还想当大爷,活该和别人不一样。我好像就是那个从小到大和世界走在平行线上的存在,不只是我,母亲也是。明明那时可以为我办个残疾证,有很多政策倾斜的好处,但她没有向这个世界妥协。我没有询问原因,一直到很多年后她才向媒体交底:「我就想,为什么要打这个标签给我儿子呢?我打这个标签,是关系到他一辈子的事情……我们都不需要这个,我不需要这个,要什么,靠他自己去努力。」母亲虽从未与我坦言,却从小教育我不要遗憾,独立思考,独立生活。这应该就是如此「高傲」的勇气。
名人的过去总是会被关注的,如果轨迹是起伏的,不平的,就更有说头了,脚镣犯同上。名人比常人更有社会性,更有话语权,但也受制于话语权。名人与脚镣犯,时代洪流里两个互不相干的支流,自由,不自由,不自由,自由。
终将黯淡。
小佳脱口秀演员,青年作家,代表作包括脱口秀专场《反正》及散文集《蜉蝣直上》。本文选自天使望故乡+MOOK 第三期《终于活成了段子》,目前已上市,欢迎订购。
小佳|「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?」
核心命题:「名人」与「脚镣犯」
文章以一个媒体最爱问名人的问题作为主线贯穿始终——「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?」
小佳的洞见在于:这个问题同样适用于戴着脚镣的犯人。名人把故事「供认不讳」地讲了一遍,而脚镣犯也得讲。世人需要在事情上找意义,哪怕连「松弛」都要有意义——这是一种对「意义叙事」本身的温和嘲讽。
起点:母亲的遗产
职业耐性的传承 :母亲做保险销售逾 20 年,带着脑瘫儿子卖保险,哪怕对方冷脸相待也保持职业热忱。这份耐性后来被小佳内化为:在开放麦无数次冷场时,提醒自己「保持专业」。
语言的诞生 :脑瘫病人多半瘫的是语言神经,小佳 3 岁前无法发声。母亲对着他读《唐诗三百首》,拿他的手贴着自己的喉咙,让他感受每个字的喉腔共振 。没有这个动作,他也许永远不会说话。
刻意的距离 :母亲此后再未看过他演出,他也从未邀请。「我们常常让人笑望,但母亲不必回望。」
成名的纹理:野心与自卑的拉锯
2021 年登上节目,同期选手获商务合作,只有他不断被采访、重复励志故事。他开始质疑:「我是不是永远因为身体缺陷而没有商业价值?」
解法出乎意料的务实——第二年直接在节目上准备了一套「求商务」的段子,说破无毒。播出后,商务邀约随之而来。
「人的欲望其实是颗气球,吹一口发现能更大,再大,再再大。」
「冒犯」的解构
「地狱笑话」不是他的特色 ,人人都能讲,但不是人人都有「低姿态者」的权利
「冒犯」本应是不对等关系中的产物 ,如今被滥用成「我不同意你」就是冒犯
当等不来消费者时,人学着「迎合」——「脚镣犯就在台上扮演名人」
「高傲」的来源:拒绝标签
母亲当年可以为他办残疾证,却没有。多年后向媒体解释:
「我就想,为什么要打这个标签给我儿子呢?……我们都不需要这个,要什么,靠他自己去努力。」
母亲从未对他坦言,却从小教他不要遗憾、独立思考、独立生活。这是「高傲」的真正来源——不是傲慢,是拒绝被世界预先定义 。
尾声:「让大众接纳」是伪命题
「『让大众接纳』本身就是极具压迫性的词汇,当赞扬声越来越多时,人慢慢就会失去觉察,认为自己做得周全。」
终将黯淡。